曾经被预测会在2025年彻底失联的旅行者1号——这个人类历史上飞得最远的行星探测器,又一次跨过了新的一年,就像它过去不断创造的奇迹一样。
目前,它正以每秒约17公里的速度,在距离地球255亿公里外沿着银河系向蛇夫座飞去。尽管它已经非常老了,大多数科学仪器已被关闭,功率输出不足初始时的一半,与地球的通信速率甚至低于20世纪90年代拨号上网的速度,但它仍然在用最后的力气,为人类传递信息。
最新遥测数据显示,旅行者1号在太阳系边界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、温度高达30000摄氏度的“火墙”,又一次为科学界理解日球层与星际介质的交界提供新线索。它还将达成一项里程碑式的成就,预计到2026年11月,旅行者1号将距离地球一个光日。
这个航行了近半个世纪,推动人类对太阳系认知跃迁的“老家伙”,最初任务计划仅有5年。
1965年,科学家偶然发现,20世纪70年代末,木星、土星、天王星、海王星将罕见地与地球连成一条弧线。届时,探测器可以像打台球一样,借助行星引力助推,将抵达海王星的时间从30年缩短至12年。
这是一种罕见的天象,据测算,每隔175年才会出现一次。上一次出现还是在拿破仑战争时期,人们还需要在马背、帆船和独木舟上进行太空探索。
起初,NASA(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)本想向太阳系外的所有行星一口气发射4艘探测器,但由于政府预算缩减,行程被迫缩减为木星与土星探测,命名为“旅行者计划”。
但工程师们并未就此放弃。他们在多年间以一种不成文的默契,一点一点地将“次要目标”重新嵌入设计之中,希望在完成土星任务后,仍能让探测器继续飞向天王星与海王星。
1977年8月20日,旅行者2号发射;同年9月5日,旅行者1号升空。
13天后,旅行者1号回头,拍摄了地球与月球的第一张合影。在黑寂中,我们的地球像一轮发光的蓝色新月,悬挂在深不见底的宇宙幕布上。
这也是旅行者1号向我们发出的最后告别。随后它便扭过身去,沿着一条再也无法归来的航线,离开了故乡。
在旅行者号之前,我们对外太阳系的行星们只有零星了解,甚至一度认为它们与月球无异,除了陨石坑外别无他物,以至于最初的旅行者任务中,人们从未想过要配备任何地质学家。
直到旅行者号的到来,让人们第一次看清了木星的“红斑”、土星的光环和海王星上时速超2000公里的超音速风暴。人们发现卫星并不都是死寂的星球,也可能有喷涌的火山、布满裂痕的冰壳或是几倍于地球的海洋,甚至可能存在地外生命的线索。
几乎每一天,旅行者号都在为科学家们创造惊喜。而在旅行者号传来的大约10万卷百科全书的信息中,最有名的却是一张或许并无科学价值的照片。
1989年,两艘旅行者号完成了行星巡游,它们利用最后的行星引力,分别向太阳系平面的上方和下方飞去。这一次,它们没有下一个目的地,只有未知的黑暗在前方等待。
它们本该就这样安静离去。然而,卡尔·萨根,这个20世纪最著名的天文学家之一,一个理想主义者,决定让旅行者1号在彻底关闭摄像机之前,调转镜头,在距地球60亿公里外为我们的星球拍一张照片。
从科学角度看,这并非理性决策,地球离太阳很近,日光可能烧毁视像管。地球又离旅行者1号过远,它在照片中只能占据一个像素的大小,甚至更小。工程师们不想浪费资源去做一个无用的观察任务。
“但正是由于这显示出我们的世界毫不引人注目,这种照片才值得拍摄。”卡尔·萨根坚持,拍摄这张人类从未看过的地球照片,会引发人们对自身所处环境的思考。
于是,1990年2月14日4时48分,旅行者1号永久关闭相机电源前34分钟,它为我们留下了人类太空探索史上最著名的照片之一——“暗淡蓝点”。
我们曾在上千年里坚信,宇宙是为自身而存在。这张照片让人类第一次看到,地球在浩瀚无垠的星空中仅仅只是一个渺小的淡蓝色光点,与目之所及的任何行星一样,没有什么特别,好像随手可以抹去。
卡尔·萨根为这张照片写下注脚:“我们虚构的妄自尊大,我们在宇宙中拥有某种特权地位的错觉,都受到这个苍白光点的挑战……它强调说明我们有责任更友好地相互交往,并且要保护和珍惜这个淡蓝色的光点——这是我们迄今所知的唯一家园。”
1990年至今,旅行者号飞行的每一公里,都是它送给人类的额外惊喜。但人们知道,旅行者号真正能与我们相伴的时间不多了,NASA最新计划2026年之后,旅行者号将按照耗电量陆续关闭仪器,只保留通信系统的运行。大约到2036年,旅行者号的电池将微弱到连问候都无法发送,而我们也将与这位老朋友彻底告别。
人们预测,大约300年后,旅行者号将抵达奥尔特云内缘——一个理论上的太阳系边界,但仍需3万年才能穿越其外缘,真正离开太阳系。最终,它们会绕着银河系中心的轨道持续漂行数十亿年,而如果宇宙是一张照片的话,它还未能探索其中的0.001个像素。
人类耗尽全力,或许只是将自己送入一种更大的孤独中。这种浩渺足以引发任何人对自我存在的深思:当时间被拉伸到亿万年的尺度,当空间被放大到恒星与恒星之间的距离,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、技术与历史,忽得被压缩成一道毫无特殊之处的光点,人类赖以确认意义的坐标开始失效。
旅行者号没有为我们回答宇宙是什么,它只是不断提醒我们,宇宙并不以人类为尺度而存在。而正是在这种几乎令人不安的渺小之中,人类选择向外发送自己的痕迹——不为征服,也未必为了抵达,只是为了在无边的黑暗中,证明自己存在。
让我们将时间拉回旅行者号发射前的6个月,同样由卡尔·萨根牵头,决定为旅行者号加装一张12英寸的镀金铜质唱盘,用以记录人类文明。上面刻画了115张图像、55种语言问候、12分钟的地球自然声效、27首全球音乐作品,以及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坐标。
如果真有外星文明解码这张唱片,他们会看到20世纪的人类如何拥抱、奔跑或是舔食冰激凌,以及温特图尔的水仙和红杉树上的雪花。他们会听到巴赫、贝多芬的古典乐,来自地球的风声、雨声和海浪声,以及鲸鱼的歌声、人的心跳和一句中文问候:“各位都好吧,我们都很想念你们,有空请到这来玩。”
曾有人质疑这份主动暴露是否危险。卡尔·萨根给出的回答是:如果有外星文明发现了这张唱片,他们会认为这样愚蠢地把自己暴露在贪婪欲望中的族群,一定是利他主义的。
这个回答在如今的人们看来或许稍显天真。但那是20世纪70年代,人类航天史上的黄金时期,我们刚刚完成登月,发射了首个空间站,卫星电视将整个世界连接在一起,人类第一次提出“地球村”的概念。对当时的科学家来说,如果宇宙中存在其他生命,他们不会是敌人,而是朋友。
也因此,在制作唱片时,科学家们有意避免了任何展示人类负面的内容,比如战争、政治甚至可能会使外星人产生攻击联想的传统民谣。所有内容都是美好的、充满希望的。正如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在这张光盘中写下的致辞:“我们走出太阳系,只为寻求和平与友谊。”
这也是旅行者号令无数人着迷的原因之一,它不仅象征着技术进步,更象征着人类最美好的一面——好奇、大胆、有野心且坚韧不拔。
在这张足以留存10亿年的唱片上,最特别的内容或许是该项目的创意总监安·德鲁扬的一段脑电波,她想或许未来某个先进文明,能够解码人类的思想。
在长达一小时的冥想中,她思考了地球的起源、生命的进化、人类的历史和世界的苦难与希望,在最后几分钟,她的思绪悄悄偏离轨道,想到了几天前自己与卡尔·萨根相约订婚的那个瞬间,她想到了爱。
这份微小的波动就这样被载在旅行者号上,向人类最壮阔的梦想前进,直到被毁灭、或是被另一种文明捕获。或许我们无法目睹它的终点,但仅仅是知道它的存在,便足以让我们在这颗不起眼的蓝色星球上,继续保持幻想。
裴思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