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 周科 梁旭 周颖

　　近日，深圳湾公园因为两次“拒绝网友建议”，意外收获全网点赞。

　　事情要从网友的两条建议说起。有网友在“问政深圳”平台发帖称，夜间在深圳湾公园散步，部分道路照明较暗，能否增设路灯，让公园更亮堂些？另有网友建议，能否放开投喂海鸥，增加游园趣味？

　　深圳市公园管理中心的回复，让人有些意外——两条建议都被果断拒绝。

　　拒绝的理由很“硬核”。不加装路灯，是因为过多高亮度灯具会破坏深圳湾区域的自然生态平衡，尤其会干扰候鸟越冬栖息和迁飞节律；不放开投喂，是因为人类食物不符合鸟类营养需求，会破坏其自然迁徙规律，甚至带来疾病传播风险。

　　看似“不近人情”的决定，却赢得网友一边倒的支持：“把黑夜留给自然，是深圳的诗意”“让鸟儿也能休息的城市，更有温度”。
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深圳湾公园地处全球九大候鸟迁飞路线之一的“东亚—澳大利西亚”中点，是国际重要候鸟驿站。每年11月至次年3月，超过10万只候鸟来此越冬停歇。以濒危鸟类黑脸琵鹭为例，2024年全球同步普查显示，其总数恢复到6988只，而深圳湾就监测到375只。

　　对候鸟而言，灯光就是“生态杀手”。强烈的光线会干扰鸟类昼夜节律，增加能量消耗，甚至导致它们撞上玻璃幕墙。深圳市公园管理中心坦言，若增设高亮度灯具，这片湿地生态将面临威胁。

　　不过，灯光也没有因此“一关了之”。公园在主要出入口、交通节点和部分核心步道保留了基础照明设施，确保市民夜间活动安全。这种“该亮的地方亮，该暗的地方暗”的精细化管理，正是城市治理的成熟体现。

　　深圳湾公园的举措，并非孤例。自经济特区成立以来，深圳在打造“鸟类友好城市”方面，已逐步形成一套组合拳。

　　——2023年，深圳实施《深圳市夜间光环境区域限值》，将红树林周边划为光环境管控一类区，严格限定夜间照明照度。滨海大道沿线步道灯采取定时熄灯、调光降亮措施，将高亮度蓝白光更换为低扰暖黄光，尽量做到“不射夜空、不扰林鸟”。

　　——针对滨海大道路灯过亮惊扰候鸟的问题，深圳市政协委员通过“身边事好商量”平台联动多部门，仅用两个多月便完成路灯“生态转型”改造。

　　——在城市规划方面，滨海大道主动北移260米，避开红树林核心区；红树林核心区域500米范围内，建筑高度被要求低于50米。

　　——腾讯总部大楼给玻璃幕墙贴上波点贴纸，让鸟儿“看见”玻璃。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则推出“鸟巢路灯”，采用590纳米波长的琥珀色灯光，灯杆上设置巢箱，为大山雀提供“安居房”。

　　——2024年1月，全国首座兼顾人行步道和独立生态廊道的“鲲鹏径一号桥”通车，桥上90%的面积属于野生动植物，人行步道仅占10%。桥建成仅23天，红外摄像头就首次记录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野生豹猫悠然过桥。

　　——深圳西涌于2023年3月获得国际暗夜社区认证，这是国内首个国际暗夜社区，通过制定《暗夜社区光环境规范》，对区域内照明进行科学改造。改造后的西涌，萤火虫种群数量显著增多。

　　深圳的生态保护，已经上升为法治自觉。2025年5月1日起施行的《深圳经济特区公园条例》明确，公园建设应当坚持节能降碳导向，推广应用绿色照明，对公园内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可以实行访客预约和限额管理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违法捕捉、惊扰和擅自投喂野生动物。

　　2025年7月，深圳又率先推出全国首个《生物多样性友好公园建设与管养指引》，从规划建设到日常管养全链条提出技术指引。

　　“与自然和谐相处，是城市温度的体现。”一位网友留言道。从拒绝投喂的规定，到新路灯的设计，深圳正在用行动证明，一座富有现代文明的城市，其光芒不仅在于灯火璀璨的摩天楼宇，也在于在必要的时刻“收敛光芒”，将静谧的黑暗还给自然，留给那些依靠星辰导航、在夜色中休憩的远方来客。

　　全国人大代表，中国科学院广州分院院长、华南植物园研究员任海说，生物有着二十四小时与四季的生物节律。长时间的光照会扰乱这一节奏，使植物的生理受到影响，陷入“亚健康”，进而减弱其固碳放氧、净化空气等服务功能。这同时也会影响依赖植物生存的鸟类、昆虫的生存环境，破坏生态链。深圳湾是全球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节点，光照也会影响候鸟迁徙，是导致迷航的重要干扰源。

　　“深圳湾公园‘为鸟熄灯’，留住城市里难得的‘暗’，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真正成为城市治理的底色。”任海说。

　　从“摊大饼”到“叠空间”，从“工业上楼”到“为鸟熄灯”，深圳正在探索的，是一条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保护协同并进的新路。这条路，不仅让机器轰鸣，也让鸟儿安睡；不仅让高楼林立，也让万物共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