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写作指控叠加抄袭旧闻，龚古尔文学奖果断除名，雷诺多奖却坚持保留入围资格。一桩文坛风波，折射出AI冲击之下，文学创作、评奖机制正遭遇的现实困境。

　　事实上，这样的事件今年层出不穷，我们对类似事件也在持续关注与报道。这场轰动法国文坛的泰利松事件，拷问着AI时代何为真正的文学创作。当机器介入写作，创作的边界该如何界定？文学评奖又该坚守怎样的评判标尺？今天的文章我们将一起聚焦这场堪称扑朔迷离的文学事件，同时在事件中重新思考AI与文学在当下的角色变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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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文学奖的AI风波

　　今年的法国文学季很平淡，销量远不及往年，但依然不乏新闻与事件，其中最占据人们目光的，与AI有关。

　　9月25日，龚古尔文学奖透过其官方账号（@Académie Goncourt）发布公告，宣布考虑到今日愈演愈烈的抄袭传闻，以及使用AI创作小说的质疑，在经由不同学者和记者的分析结果证实后，评委会决定将小说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（C’était ça, ou mourir）从长名单中除名。彼时距离10月6日短名单公布还有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。

　　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的作者泰利松·奥利里安（Thélyson Orélien），于1988年出生于海地的一个中产家庭，很早就对阅读和文学产生了兴趣。2006年，年仅十八岁就已在海地出版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本书，也是第一本诗集《在沉默之上》（Au-delà du silence）。2010年，他正式定居魁北克，泰利松·奥利里安成为了一名法语诗人，于加拿大出版了自己的两本诗集，

　　而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是泰利松·奥利里安的第一本小说。

　　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法语版封面。

　　这本小说率先由魁北克独立出版社“北极出版社”（Les Editions du Boréal）于3月10日在加拿大出版，而它的欧洲法语区版权则是由法国Grasset出版社高价竞价拿下。本书也于8月19日在法国正式出版，与此同时，它也在全球卖出了二十多个国家的版权，是今年文学季名副其实的现象级作品。

　　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讲述了一个人的流亡之旅，一位名叫若纳斯·多莱龙（Jonas Doléron）的奥德赛之旅。若纳斯是海地人，一名历史教师，因为家乡的骚乱与暴力不得不走上流亡之路，离开的时候他所拥有的一切，或者说整个人生都浓缩在一个塑料袋里，装着他的文凭、一部诗集、母亲的一张照片。他先是来到了多米尼加共和国，然后是巴西、墨西哥，穿越国境线，跨过边界，最终在来到美国时遇见了ICE，而他的终点是加拿大，和他仅存的家人团聚。以个人的冒险画下有关流亡的地图，执着地寻找生存的空间。在出版社官网，编辑写下的推荐语中提到：“这本小说当下，也相当普世，以在场的方式来呈现移民，不是作为一个概念来展现，而是作为一种身体体验：行走、饥饿、受伤，以及面对恐惧时，选择大笑，让自己不至于放弃。”

　　如此看来，小说探讨了当下的紧迫议题，与作者亲身经历之间有着微妙相似，让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煳，再加上流亡这个主题本身就有许多可以打开的探讨空间。小说能在加拿大、法国，乃至全世界获得这样的关注度，可以说在意料之中。

　　九月，法国各大文学奖分别公布各自的入围长名单，这本书直接入选龚古尔、雷诺多、费米娜、美第奇等重要文学奖，成为今年文学季最大的黑马，销量也稳居前列，据报道，截至目前，本书总销量已经超过80000本。这本书也斩获了一些奖项，比如Fnac文学奖、美杜斯文学奖等。然而就在9月21日，在他获得Fnac文学奖的当天，一个X账号（@Balance ton Claude）宣称自己通过Pangram这个软件，发现“这本小说几乎完全由AI所写。我们检测了文稿里不同章节的段落，得到了一样的结果：100%AI率”。

　　AI检测页面。

　　这条推文发布时，这个账号仅有92人关注，然而经过舆论的发酵，在过去一个月之后，此条推文已经获得五百万的阅读量，尽管在随后的段落里，他们提到了Pangram作为检测AI率具有极高的正确率，但是人们依然在转发区对检测工具提出质疑：用AI去检测AI生成文本是否可靠？AI的形态可以说每个月都在变化，而一次错误的指控对于AI来说只是一次失误，但对于作者来说，却意味着写作事业尽毁，等等。此外，几乎在同一天，在论坛上，账号（@r/Livre）发布了同样的内容，而标题处更是直接地写上：“备受赞誉的书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百分之百由AI所写”。在它的评论区，人们同样在质疑检测结果的可靠性，比如就有人分享自己曾上传了自己所写的硕士论文，想要找点乐子，最后检测出来AI率高达97%，然而，自己的论文是在AI出现之前写好的。

　　尽管人们对这种检测工具的态度有所保留，有关使用AI的指控如炸弹一般，激发众人的关注与好奇：难道AI已经进步到可以骗过所有人了吗？这里不仅指普通读者，甚至还包括文学评论家、权威的文学奖评委会主席，以及世界各地的文学编辑。这一次，难道整个文学界都被AI戏耍了吗？AI如果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，那么人类还可以骄傲于自己的创造力？还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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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抄袭“前科”与AI的位置

　　泰利松的回应来得很快。9月22日，在指控发出不到两天，作者便通过法国《解放报》（Libération）回应这一争议，声明自己没有使用AI来写作，相反，自己很享受创造的快乐，并且强调：“（文字中的）意象、重复以及节奏都是独属于自己的、鲜活的语言。我拥有的是海地、加勒比海的传统。”随即，他指出“（Pangram）软件所熟悉的应该是法国文学的传统，以及那些经典作家”，以此来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文本会被判定为AI。在声明中，他也提到面对这样的指控，自己并不难过，而是愤怒，而自己自从来到法国后就一直面临着种族歧视的攻击。为了应对这份指控，他也正在与自己的出版社准备证明文件。他的法国出版方（Grasset）与加拿大出版方（Boréal）也都表示了对作者的支持。

　　讨论也没有就此终结，许多记者、研究者都在讨论这件事，关注点更多围绕在此类软件的可靠性上，并且用了别的软件证实AI极大地参与了整本书的撰写中。甚至还有研究者找到了泰利松早年发表过的文章、其他海地作家的文本，用AI检测软件进行测试，最后得到结论：是人类所写。

　　然而，想要找到使用AI写作的证据很难，于是媒体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都谨慎地使用了“奥利里安事件”这样的表述。

　　电影《影子写手》剧照。

　　雪上加霜的是，有网友发现作者曾有抄袭的前科。9月23日，法语媒体跟进报道，《新闻报》（La Presse）发表文章，指出泰利松在2012年到2014年期间发表的许多篇文章，与其他作者的已发表文章高度相似，换句话说，他抄袭了。两位记者在文章中指出，2012年让他获得Canada Radio颁发的写作奖的短篇，就挪用了法国作家路易·保韦尔斯（Louis Pauwel）与雅克·贝尔吉耶（Jacques Bergier）的小说《魔术师的清晨》（Le Matin des Magiciens）中的段落。如果说这一点可以用互文性来为之声辩，那么一些报刊文章的疑似抄袭段落则更为确凿。更多网友找到了别的抄袭痕迹，比如一篇2013年2月28日发表于《新闻报》的文章《不要将我们的英雄置于神坛之上》（Ne mettons pas nos héros sur un piédestal）中有些段落，其实来自专栏作家安迪·鲍蒂斯塔（Andy Bautista）的文章，并且被抄袭的文章就发表于5天之前，而泰利松所做的就是把英文翻译成了法语。

　　抄袭行为的发现让他在AI风波中彻底处于被动的位置，作为作家的信用破产，让传言更为甚嚣尘上。

　　就在这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暴中，龚古尔文学奖宣布取消其评奖资格，同一天，泰利松的加拿大出版方宣布暂停小说的营销活动，两天之后，泰利松也暂停了他在法国的推广活动，回到魁北克。然后就是长达三周的沉默。

　　但整场风波中或许值得进一步玩味的，还有各个文学奖的态度。龚古尔文学奖本可以只是让它落选短名单，然而却选择发布声明，宣布自己除名的决定。费米娜、美第奇以及十二月文学奖没有那么强势，只是让它落选短名单。更出乎意料的当数雷诺多文学奖，在10月7日公布的短名单里，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依然名列其中。

　　《魔术师的清晨》，1972年出版。

　　10月13日，历经三周的沉默之后，作者终于露面，向法新社发去一篇自陈。在这篇文章里，他承认自己曾抄袭了《魔术师的清晨》，这样的错误“不可接受”，但同时那也是自己在年少时犯下的错。文章里他郑重道歉，只是对于报刊文章的抄袭指控，他并没有过多回应。对于AI抄袭指控，他再次矢口否认，并且强调：“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起源于属于他的，也属于其他移民的伤口。这道流亡的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。这部小说就是结的果，也是我工作的结果，这是我的创造。”此外，他也详细讲述了自己的创作时间线，小说开始创作于2017年，彼时他已经在加拿大定居7年，第一稿完成于2019年，这两个时间点都早于AI的出现。然而，他的加拿大出版方却确认，编辑部无法找到可以证实这一说法的草稿，他们是2025年9月收到全稿的，只是这一点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作者的说法。因此，紧跟这篇文章之后，出版社决定维护作者，也就是说不会从书店撤下这本书。

　　不过仅仅十天过去，10月21日，他的加拿大出版社态度就发生了大转变，他们发布了一篇官方公告，指出“尽管作者曾多次向我们保证，在创作自己小说的过程中他从来没有借助过AI，然而从过去几天得到的新情况来看，在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的实际写作中借助了AI”。他们找了外部检测机构对文稿进行检验，最终在原始文档中发现了AI的写作标记，当然，编辑同时也指出他们不清楚的是，小说创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借助了AI。对此出版社最终决定，终止与作者的合同，并且不再加印该小说。作者后续在《解放报》进一步回应，依然坚持小说并不是AI所写，小说里的是自己的故事，他用过AI，也是为了搜寻信息，寻找历史信息。法国出版方暂未回应，而Fnac文学奖正在重新考虑收回奖项的可能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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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AI正在挑战我们对文学的认知

　　值得再回过头来看的，是今年创办刚好一百周年的雷诺多文学奖，即便在加拿大出版社宣布停止终止合作后，雷诺多文学奖的评委会主席弗雷德里克·贝格伯德（Frédéric Beigbeder）在记者采访中依然表示不会因此就将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排除在外。评委会成员弗朗斯-奥利维耶·吉斯贝尔（Franz-Olivier Giesbert）在一次采访中的发言或许让我们看到评委会的考量，以及文学界看待AI进入文学创作的另一个视角：“这不是犯罪，许多人都在使用AI。我很难相信整本书，仅凭AI就写成了，因为他一定也用自己所拥有的那部分信息滋养了这本书，从而参与了这本书创作的一部分，而雷诺多文学奖并不是审判席，我们也不去做道德审判，我们当中有些人觉得这是一本好小说，所以可以留下。”雷诺多文学奖已于11月3日宣布最终奖项归属，得奖作品是以红酒、品酒为关键词展开的小说《味觉》（Le Palais）。

　　此外，龚古尔文学奖则是颁给了菲利普·雅奈达（Philippe Jaenada）的小说《雅维尔码头的陌生女人》（L’Inconnue Du Quai De Javel）。尽管此前龚古尔文学奖以决然的姿态与有着AI写作指控的小说划分界限，然而，新晋得主菲利普·雅奈达在得奖后却在访谈中，主动向记者透露自己在小说中插入了AI所写的句子。这个说法听起来夸张，仿佛小说是由AI执笔的，那么为什么又可以包容菲利普对AI写作的使用，却要否定泰利松？问题或许还最终落在了如何使用AI上：何种程度让作品依旧是“人的创作”？

　　就菲利普·雅奈达的写作来说，他只在小说中插入了一句由ChatGPT所写的话，意在“与读者游戏”（jouer avec le lecteur）。该如何理解这一做法？我们既可以说这是一种文学实验，以这种方式来回应、直面AI侵入人类创作的现实，也可以说这是拼贴、互文这样古老的创作手法在AI时代的新形式。但无论怎么理解，很明显，作者在这么做的时候，有着自己明确的文学意图，与《要么这样，要么死》这本小说无法找到初稿、创作笔记的情况完全不同。

《物》

　　作者: [法]乔治·佩雷克

　　译者: 龚觅

　　版本:上海人民出版社

　　2023年4月

　　回望法国文学史，也能发现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，比如法国作家乔治·佩雷克在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《物》获得雷诺多文学奖之后，曾主动向记者透露，《物》借用了二十几句福楼拜《情感教育》中的句子，甚至还邀请读者去发现到底是哪些句子。

　　不过，无论我们愿意赋予这样的创作实践怎么样的阐释和意义，不可避免的现实是，AI已经进入了创作领域，一味地否定和回避AI的泛滥，并不能让趋势倒转，让类似事件不再发生。事实上，不仅是这两本小说，也不仅是法国文坛，在如英联邦短篇小说奖的评奖中也出现了AI写作争议。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菲利普要放进去一句AI所写的句子，雷诺多文学奖依然愿意考虑一本AI参与写作的小说。

　　如今，人类依然骄傲地宣称，创作、文学是人类创造性、想象力、感知力的最高体现，但这样的事件出现，可以说彻底挑战，甚至推翻了这样的认知，让人自问未来的文学、未来的创作会是什么模样？

　　参考链接：

　　https://www.lemonde.fr/critique-litteraire/article/2026/10/13/thelyson-orelien-nie-avoir-utilise-une-ia-pour-son-roman-c-etait-ca-ou-mourir_6793118_5473203.html

　　https://www.telerama.fr/livre/thelyson-orelien-sort-de-son-silence-et-se-defend-d-avoir-utilise-l-ia-pour-son-roman-7033352.php

　　https://www.lemonde.fr/livres/article/2026/10/14/thelyson-orelien-soutenu-par-son-editeur-quebecois-apres-son-dementi-sur-l-ia_6793744_3260.html

　　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xqtxYsu34CM

　　https://www.liberation.fr/culture/livres/je-ne-vois-pas-pourquoi-je-ferais-appel-a-une-machine-thelyson-orelien-se-defend-davoir-utilise-lia-pour-ecrire-cetait-ca-ou-mourir-20260922_65CYCORXKZE37FXR7Q4IEZK7TQ/

　　https://www.grasset.fr/livre/cetait-ca-ou-mourir-9782246847069/

　　https://www.reddit.com/r/Livres/comments/1wmfb9c/le_livre_prim%C3%A9_c%C3%A9tait_%C3%A7a_ou_mourir_est_100_%C3%A9crit/?sort=new

　　https://www.lapresse.ca/arts/litterature/2026-09-23/thelyson-orelien-rattrape-par-un-passe-de-plagiaire.php

　　https://www.telerama.fr/livre/thelyson-orelien-sort-de-son-silence-et-se-defend-d-avoir-utilise-l-ia-pour-son-roman-7033352.php

　　https://ici.radio-canada.ca/nouvelle/2294673/boreal-editions-fin-collaboration-thelyson-orelien

　　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Qofficiel/videos/th%C3%A9lyson-or%C3%A9lien-reconna%C3%AEt-avoir-utilis%C3%A9-lintelligence-artificielle-pour-%C3%A9crire-/1113114831304085/

　　https://rmc.bfmtv.com/actualites/people-culture/malgre-l-affaire-de-l-ia-thelyson-orelien-toujours-en-lice-au-renaudot-on-aime-le-livre-on-le-garde-justifie-franz-olivier-giesbert_AV-202610220619.html

　　https://www.lefigaro.fr/livres/philippe-jaenada-goncourt-2026-a-ecrit-une-phrase-avec-l-ia-dans-son-livre-pour-jouer-avec-le-lecteur-2026110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