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近些年我常常想起一道墙,碎砖头垒的……那道墙很长……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里去。小巷的拐角处有一盏街灯……”
随手翻读史铁生的作品,一下想起了曾经的金银花巷、曾经的老墙、曾经的“灯”。
那几年,每逢规定的日子,我就会乘坐乡间的客车赶往县城,住进两元一晚的“教工之家”。然后,穿过东街,左拐进入一道高墙深巷,再右拐进入金银花巷。
金银花巷真名叫戴家巷、庞家巷或大夫巷。巷子不宽,却很悠长。两侧是一人多高的砖墙,碎砖堆叠的墙体不知砌进了多少岁月风雨。阳光从两边把老墙的影子投到青石板小道上。
那些从乡间赶来的年轻而匆忙的脚步,就这样踩着老墙的影子,从巷子这头奔往巷子那头。
脚步止于巷尾的汉丰三校。
汉丰三校,是固定的考场,那里亮着的“灯”,叫自考。
一个中师毕业生,每月的工资还不够买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对于许多分配到乡村的男生来说,要想改变命运,自考就成了首选。
急于赶考的年轻人,是没有心情欣赏风景的。
终于有一次,嗅觉先于视觉发现了新大陆。甫进小巷,似有幽幽香气扑来,初则若有若无,继而沁人心脾。余光一扫,竟见两侧墙上,密密匝匝的叶片倾泻而下,铺成满墙翠绿,星星点点的小花或黄或白,闪着细碎静谧的光芒。
“这叫金银花。”擦身而过的大爷说。
自此,无论上半年赶考时见着花,还是下半年赶考时见着藤,心里都有一句默默的招呼:
“嘿,金银花!”
随着参考次数增多,考场环境越来越熟,原来生疏的“考友”逐渐变成熟人。毕业后散在各地的部分同学,也在这里重新联系上。再次经过小巷的时候,大家的脚步不再那么急促,有时还边走边交流些信息。
自考完专科,我又自考了本科。人生兜兜转转,自考岁月早已过去,中师生的历史也已过去。曾经的县城成了三峡水库的一部分,金银花巷已在水底。
记得有一次,重逢了当年的“考友”谢老师。他年少丧父,上有母亲,下有弟妹。中师毕业,自考专科,学了法律,自考本科,又学了英语,在大家的惊诧中,一气读了硕士、博士,而今已是博导。
今天我所工作的单位,博士学历者不在少数。一个没能参加高考的人,从乡村考进县城,从县城进入城市,从小城市考到大城市,与众多博士为伍。我格外庆幸,倍感珍惜。
我理解,史铁生笔下的“墙”,即生命中的阻碍,当你从抗拒墙转变为接受墙之后,便与生命达成了和解。
我知道,金银花,又名忍冬。忍冬,忍受过冬天,才会开出金花银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