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四十年间,踏遍陕西97个县区,探寻300多座古塔——85岁的刘殿泉因年少时的承诺,在“三百多场奔赴”中,为陕西古塔留下了珍贵的影像档案。
老人和古塔到底有着怎样的缘分?在西安城南一间普通民居里,刘殿泉向记者讲述了这段半生的坚守。
我们到之前,老人正在电脑旁整理图片,书桌上摊着两本样书,他说:“这几天翻得有点多,正在做最后的校对和修改”。这是他自编的《西安古塔》和《陕西古塔》,每一张塔照旁都附着他收录的笔记:塔的位置、建造年代、传说故事。“知识性、趣味性我都写进去了。”他说。
排版、修图、校对全凭自学。这番功夫对年轻人来说已属不易,更不用说是85岁的老人。但是凭借半生的执着和热爱,他硬是把古塔留在了纸上,也留在了时间里。他说,他做的事,从来不是为了被记住,而是为了那些古塔能够留在时间里。
年少一诺 半生奔赴
故事的起点,在陕西汉中城固的一条老街上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刘殿泉还是个少年。隔壁照相馆的翟永润师傅喜欢拍摄古塔,橱窗里常年挂着塔的照片。青砖巍峨,飞檐苍劲,少年每天路过都要停下来看几眼,心里悄悄许愿:长大了,也要拍遍这些古塔。后来翟师傅年纪大了,拉着他的手说:“我拍不动了,拍塔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一句嘱托,他记了一辈子。1956年,刘殿泉随家人迁居西安。这座古都的古塔更加密集,让他的热情找到了更广阔的土壤。
当时没有网络,全靠两条腿和一张嘴。他从报纸上剪消息,去文化馆打听,手绘路线图,把周围古塔的线索一条条梳理成册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他终于攒钱买了第一台相机,华山牌,8元5角钱。第一次对准的是麦田环抱中的大雁塔。他站在麦地里仰起头,第一次与千年文明对视的瞬间,他被深深震撼了。
真正让热爱成为使命的,是拍摄周至仙游寺的法王塔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他从报纸上得到消息:文物界三位泰斗级专家齐聚仙游寺,考察一座隋代古塔。他骑着自行车赶了80公里路,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叹:“简直像仙境一般,周围环山,下面一道河。”法王塔立在黑河之畔,古朴庄严。
后来,为了配合黑河引水工程,仙游寺的塔需要迁移修缮。他得空就赶来,追踪塔被拆解、重建的过程。“从那时起,我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:要拍遍陕西所有的古塔。”
为了跟上拍塔的脚步,他的相机一台台添置:华山牌、二手上海4型、雅西卡124、美能达X-700,再到数码相机。一台台相机陪他翻山越岭,也见证了他从壮年走到白头。
拍塔早已不是兴趣,而是他一生的责任。当初答应翟师傅的事,他一直在做。
以脚为尺 丈量三秦
这条路,苦是真的苦,暖也是真的暖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交通远不如现在便利。他每次出发,先把自行车架到长途班车的车顶,到了县城再卸车骑着往山里走。车也骑不了的地方,就徒步前行。几十年来,他就是这样一趟趟出发。
1991年,国庆期间,他去西乡拍鸿恩寺塔。班车一天只有一班,山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。到了两河口,还要步行走几公里山路。等找到塔,天已经黑了。当地生产队长留他住了一晚,把儿子结婚用的崭新的缎子被拿出来给他盖,又端上自家泡的酸菜。那一晚,他睡得很踏实。
1993年冬天,他想拍南五台圣寿寺塔的雪景。“别人都拍大晴天,我想拍点不一样的。”凌晨骑车两小时进山,寺里的师傅见他大雪天进山,连忙递给他一个耙子当登山杖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四十多分钟。拍完照回到家,两条腿冻得硬邦邦的,裤管结满了冰溜子。“爱人心疼我,嗔怒着不让我再去拍塔,我嘴上应着,但看到那张雪中古塔的照片,就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这些年如果不是家人的支持,不可能走遍全省。”刘殿泉说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有一次去米脂拍摄天王塔,他在书上查到这是座宋代古塔。坐长途车到县城,又换农用“蹦蹦车”。到了镇上才知道,还有二十多公里才能到塔跟前,司机要50元钱才肯去。
“我当时一个月工资才40多元,心里抓挠得不行,这一趟就花完了,下半个月家里吃啥喝啥?”这时,旁边一位老乡说:“钱可以再挣,但塔下次不一定能拍到。”“老乡的话,不就是我这些年拍塔的初衷吗?走,上车!”
那趟米脂之行,花掉了他一个多月的工资。回到家里,爱人嘴上怪他把钱都花光了,但最终还是把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打理得妥妥当当,让他没了后顾之忧。
拍塔的路途充满未知,有惊喜,也有惊险。刘殿泉至今记得2015年5月15日,他73岁,那天险些没回来。
当天去沣峪口凤凰山净业寺拍塔林,拍完想抄近道下山,却走岔了路,困在一处山沟里。身前巨石封堵,两侧陡坡险滑,眼看天色一寸寸暗下去,他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他赶紧给儿子打电话:“我回不来了。”
儿子立刻联系救援队。漆黑的大山里,没有导航,无法描述位置,他攥着相机,一次次用闪光灯打出求救信号。深夜十二点,救援队终于找到了他。事后家人不许他再一个人进山。他嘴上答应,心里明白:不是怕了,是不能再让家人提心吊胆。
老伴刘素珍坐在一旁,偶尔插句话。
刘素珍从起初因为担心而反对,到后来的不吭声,再到主动往刘殿泉兜里塞钱给他贴补拍照经费。刘殿泉说,这些年如果没有老伴和孩子们的支持,不可能有他和300多座塔的故事。
他说,那些还能走到的塔,他仍会去走。只是深山里的塔,确实走不动了。但他没有停下脚步,现在他把几十年间拍下的底片一张张扫描、修复、编排成书。拍塔的路,从山野走回了书桌。他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走下去。
西乡的塔、南五台的塔、米脂的塔、凤凰山的塔……这样的故事他还能讲出上百个。他用掉了数不清的胶卷,把陕西的角角落落几乎走了一遍。那些散落在三秦大地上的古塔,一座一座被他用镜头串起,连成了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路。
拍的是塔 留的是根
拍了360多座塔,刘殿泉心里有三座塔无可替代。
大雁塔,是他拍的第一座塔。在他眼中,大雁塔不只是建筑,更是一种精神——沉稳,不张扬,但又担得起任何场面。那不是一砖一瓦的高度,而是一个时代的气度。每一次站在塔下,他都能感到那股穿越千年的雄浑。
二龙塔,在长安区王莽街道土门峪西南山顶上,唐贞观年间所建。塔身斑驳,第一次见到它,他被那种悲壮的美深深击中:“像一位沧桑的老人,腿脚不灵便了却依然挺着脊梁。”
还有圣寿寺塔,在南五台,据传建于隋代。刘殿泉第一次看到它时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——这座塔比大雁塔还早,塔壁上的柱、枋、斗拱,每一处都做得一丝不苟。他一年要去好多次,春天看山花,夏天看绿荫,秋天看红叶,冬天看雪落塔檐。一座塔不急不躁地站了一千四百多年,一个人不急不躁地拍了几十年,在刘殿泉看来,是一回事。
这一路下来,有些塔变了,有些塔没了。武功的报本寺塔,因塔身倾斜严重,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被拆除重建。
更让他心痛的,是古塔的消失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他去府谷寻找一座地图上能查到的孤山铁塔,到了山顶,却只看到一个石头座子。后来在一次图书博览会上,他专门找到地图出版社的工作人员,告诉他们,这座塔已经没有了。地图再版时,那个标注就去掉了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泾阳悟空禅师塔严重倾斜,他托人把照片送到本地媒体,呼吁文物部门加以保护。多年后看到塔修复的消息,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。
留不住原塔,就留下影像。几十年来,他拍下的每一张照片,都是与时间赛跑的凭证。他把这些底片一张张扫描、修复,自费编成书。“将来后人问起,这里曾经有什么,我能拿出来。”刘殿泉说。
这就是一个普通人能给历史的最大诚意。
光影无声 传承不息
采访快结束时,我们走进他的书房。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正在修复的老照片,他正一点点调着色温。2021年,一位旅居美国的朋友送了他一台底片扫描仪,那些在箱底压了二三十年的胶片才得以重见天日。调色、修瑕、补划痕,每一张都要耗上半天工夫。旁边摞着几沓底片,用橡皮筋扎着,标签上写着塔名和拍摄时间。
“这些珍贵的影像资料不能窝在我家里。我做不完的,可以给后人作个参考。”刘殿泉说,他早已下定决心,把自己这些年拍摄和整理的古塔资料全部捐给文物部门或文化馆。
如今,他每天还在自学排版软件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,全力完成两本书的后期定稿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。老人翻看着样书,偶尔停下来,在笔记上添几个字。书桌旁摊开着手绘的路线图,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地名和时间。三百多座塔,三百多场奔赴。有的塔还在,有的已经不在。但他的底片在,他编的书在,他寻访时做的笔记在。他说,这些东西不属于他,属于这片土地。那些矗立在三秦大地上的古塔,是历史的见证者;而他,是古塔的记录者、文脉的守护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