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苏常熟,水做的江南,有港有塘有湖有荡。虞山是石头垒起来的,沙家浜则群居着一泓水,排列着两队芦苇。这一泓水里,倒映着一部反映锄奸抗日历史的舞台剧,两队芦苇是分列左右的帷幕。
我涉江而来,只为看一场精彩的戏,追寻沙家浜的鱼水深情。
沙家浜素净、质朴。她总是穿着那件怎么洗也不褪色的对襟蓝花布衫,脸蛋不扑粉,嘴唇不抹红,指甲上也从不涂抹什么猩红色的油彩。早起,是沙家浜的好习惯。当年,阿庆嫂、沙奶奶手把手地教,乖巧的水乡“小娘鱼”(苏州话,意为小姑娘)一学就会。当然了,江南抗日义勇军的晨练也是相当早的。
“哗哗哗——”听得摇橹的声响,苇叶侧过身,谦让着。一叶小木船,从湖面的烟霭中探出头来。船篷上,几十只萤火虫揉着惺忪的眼睛。操着和糯、温润吴侬软语的虫子、青蛙,隔着河滨,相互问候。大苇莺笃信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”。它一扑腾翅膀,惹得雀鹰、北红尾鸲都欠欠身子,一声鸟鸣拎起一长串的和声。
沙家浜如琴,小渔船似箫,薄雾作曲,吴歌起调。水乡晨曲开唱了,数十种鸟儿,无论是“常住户”,还是“暂住户”,整建制地加入了合唱团。
湿漉漉的景,水淋淋的音,软绵绵的情,向芦荡四周涟漪般弥散。这歌声,惊到了菱角、莲藕的梦。挤在同一张床上,“湖八仙”次第醒来,打着哈欠,伸着懒腰。
一绺绺嫩红的曦光,在沙家浜东头的芦花梢上升起。荷叶使劲地抱,怎么也抱不住。
朝霞映照,“男一号”郭建光闪亮登场。那一嗓子,唱得芦花就放了,稻谷便香了,岸柳列队成行。
郭指导员的嗓门真靓。那气场,把啾啾鸟鸣给镇住了。散落在这芦苇荡中的唱词、唱腔,我小时候就烂熟于心了。《沙家浜》的连环画,被我翻得毛了边、散了架,是母亲用锥子穿双股棉线缝缀起来的。那唱词选段的正楷字帖,我临摹了几十遍。后来混迹于书法协会,全靠了那点老底子。
芦苇荡、小木船、春来茶馆、刁家大院,随处都是戏台子,上演着军民一心抗日锄奸的英雄故事。
最有看点的是《智斗》那一出。三个人物,一场好戏。我方:阿庆嫂,敌方:刁德一、胡传魁。敌方盘查“户口”,递烟试探,我方抹桌子、端瓜子、泼茶水,察言观色,巧妙周旋。你旁敲侧击,捕风捉影,我避实就虚,滴水不漏。且以三江水、七星灶、八仙桌作掩体,与敌人斗智斗勇,不卑不亢。
我常把江南想象成水墨画,沙家浜则是藕池里的一柄莲。荷叶田田,一朵红莲撑起来。那方开未开、将红带粉、欲语还羞、疏影暗香的一柄红莲,就像一把刚刚点燃的火炬。
蜻蜓立在上头。是专程过来借个火,还是耳语什么情报?也不知从那个被历史特写的1939年算起,这里的芦苇绿过多少茬了?和沙奶奶的头发一样花白的芦花白过多少茬了?
刁德一说得没错,江南抗日义勇军的队伍就藏匿在这芦苇荡深处。只是一般时候,他们不出来,除非听到沙四龙那清脆的苇哨,对上了暗号。
鸟是芦苇的“粉丝”。而我,是郭建光的“粉丝”。不远处,便是“忠魂”烈士墓,郭建光的原型之一夏光的英魂便永驻这里。他总是惦记着与这里的乡亲们为伴,和“江抗”的同志们为伍。那军民鱼水之情、战友兄弟之谊,绵延数十载。这一回,是指导员主动申请“归队”来了。
我扯下几片苇叶,在湖水里漂一漂,甩一甩水,精选一些洁净的词汇,裹起来。祭奠英雄。
当年,战士们隐蔽在芦棚里,只能睡个囫囵觉。一有枪声、水响、犬吠、鸟飞,就得操起枕头边的家伙。如今,可以“一日三餐九碗饭,一觉睡到日西斜”了,大伙就踏踏实实地睡吧。地里的稻谷也不用“坚壁”了,乡亲们安居乐业着呢。
水清鱼读月,林静鸟谈天。沙家浜湿地公园,是属于大闸蟹、清水虾等水产的,是属于黑鹳、草鸮等禽鸟的,是属于梭鱼草、马褂木等植物的。
一行白鹭掠过,排列成破折号一样的队形。继而,省略号一般隐身在林荫处、苇荡中。倦鸟归巢,我也该撤了。
我的耳朵带走几滴鸟鸣,鼻子藏起几缕苇香。芦苇青青,碧水泱泱,我的眼睛和相机是怎么也无法将这至美的水乡景色带回了。我只在摊头买走了一只芦花枕头。这枕头上铺一块阳澄湖水一样湛蓝的印花布,我的梦便与江南、沙家浜、锄奸抗日的历史“零距离”了……